我是在11岁那年才学会骑自行车的。
那时我和妈妈住在县城小学附近的城中村。五年级的我,个头已经快追上我妈妈。为了我周末去辅导班方便,妈妈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并用它教我骑车。
我记得那辆车很破旧,是一辆常见的轻便自行车,车身整体呈现出棕红色,那是铁锈的颜色。周末我们打算去运动场的砂土跑道上学车。一路上我不愿放开“新车”,可是又不会骑,于是一路推着车,时不时跳一下让车带着我滑行几步。我就这样跟妈妈一路走到了运动场。她拿出了一副提前准备的劳保手套戴上,让我坐上车踩动脚踏,自己则在车后扶着后车架,帮我控制住车不倾倒。一开始我的注意力全在脚下——现在想想很不可思议,初学者得看着自己的脚才能确信自己在正确的踩动。渐渐地我可以抬起头来,但双手还是紧张地绷在车把上。我听到我妈的声音在身后鼓励我,一股稳稳的力量从后车座上传来,支持着我持续前进。
广阔的砂土地上,一个女人戴着白手套抓着少年的自行车后座,弯着腰小步跑着,在她的鼓励下,车子逐渐向前行驶,女人的动作也越发滑稽起来。我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久,只记得有一瞬间开始,我的手脚变得协调,也越骑越快。我紧张极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就这样机器般运转了一百多米才突然想到,妈妈怎么跟得上我这样骑?我狼狈地停下了车,回头才发现她已经离我很远,正在笑着对我挥手。我就是从那天开始学会了骑车。

上初中后,学校的距离更远了,我不得不每天都骑车通勤。那时市里正在修路,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工地,于是我央求父母给我换一辆带有避震器的自行车。永久车行,红旗牌,运动山地车——这套听起来就让人头大的组合,也是陪我最久,感情最深的一辆车。车身是焊接的钢管,车把也是,车把外端向上伸出两个“角”,这种车也因此被孩子们诨称为“牛角车”,没有变速器,没有碟刹,整车可能有五十斤以上。后来为了提高实用性,加装了个车前筐,不知道是师傅手艺的问题还是零件尺寸不和,那前筐总是摇摇摆摆,最后干脆歪到一边去了,我叫它“歪了脑袋”自行车。
初中时候的周末,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的瞎逛。因为自行车可以随时停车,又足以在合理的时间内横穿整个小城,是再好不过的巡航工具。我骑到一片陌生的街区,然后深入那些平时不会进入的小巷,把这当作一种城市探险。后来似乎流行过一阵这种风潮,我却是早早就体验过了。“歪脑袋”破破烂烂的,我亦踽踽独行,这使得它与我似乎形成一种共鸣。

我上的是一所寄宿制的中学,同学们大多来自周边的村镇,周中住宿舍,周末要么回村要么网吧通宵。而我是班里唯一的走读生,每天都回自己家。这种生活上的隔离使得我的初中格外孤独。可那时的我还没长出太敏感的心,并不意识到感伤,我只是独自一人骑着车经过广场,经过邮局,经过繁忙的街市,经过体育场,经过公园,经过另一所中学,经过每一座桥,经过每一个路边喊我的同学,经过兴趣班的师兄弟,经过朋友家的门前……我那时不知道,他们比风景更易流失,稀薄弥散的记忆颗粒在多年后化为空穴,每当我回忆青春时,就窸窸窣窣地啃啮我的心。
再后来骑车就是上大学的时候了。那正是刚经过野蛮生长的年代,城市寸土寸金用地紧张,大学的校园布局亦崎岖绵延。我的宿舍距离教学楼有三里地,每天早晨赶去上课的自行车大军像是上世纪工厂大院的上班人潮。我自己购买的第一辆车是杂牌的山地车,配置和价位都向那台旧车看齐。那时候大家的车子好像都不怎么好,生活区的两个出口各有一个修车铺,每天都相当热闹的样子。我还记得南边小屋的修车大爷在门口挂了个收款码,收款账户的名字是“拿破轮”。拿破轮提供空压机充气,相当方便,打一次气只需付给他1角钱。
过了段时间,忘记是丢了车还是卖了二手,我又换了一辆车。这次是在闲鱼买的二手车,卖家距离我只有一站地铁。27速可折叠山地车,带前后减震器。不过那车子非常旧,也没有锁,车上的配件型号和颜色杂乱搭配,车身也被漆成了奇怪的彩色涂鸦。我后来一直怀疑那人是个偷车贼,在闲鱼上不断地出货各种乱七八糟的二手自行车。不过这不影响我敝帚自珍。我搞了两罐喷漆,将前后挡泥板重新喷涂成纯黑色。又用了一个下午把当时社团的logo剪到镂空纸板上,再喷涂到车架上。虽然车上的配件看起来还是又杂又旧,但整车已经被打上了独特印记,这使得每次骑行又充满了新的乐趣。
之后我搬到了另一个校区,实验室距离宿舍没那么远了,我也打算利用通勤时间多步行几分钟,以充作繁忙工作中的锻炼。直到几年之后,我与另几个同学一起约好去几公里外的健身房每天健身,这让我考虑重新购置一台可靠的代步工具。我买了一辆某热门爆款车,那时一辆入门级的山地车,27速机械碟刹,带锁前叉硬后车架。我用几个星期为它选配了多个配件,最后几乎将车把上的空间占满了。这台车比我之前的杂牌车要好得多,我想起十二岁那年借骑表弟的山地车的感觉,跟这台很像。只不过追上他的生活方式多用了我一个纪的时间。
码表默认检修提示里程是200km,这是我骑了一个月后发现它一直在闪才明白的配置。我简单计算了一下,每天必要的通勤和出行就差不多要骑十公里,更不用说周末还偶尔有额外的骑行。周末用它绕行大学城,又让我回忆起中学时城市探险的时光。可是总觉得有些不同的心境。那时的我在小城自由的舒展自己,可现在骑着车,总感觉是有个目的:要么在前进,要么在逃离。
在漫长的抑郁中,我常常回想起一幅画面,那是闪着蓝光的“歪脑袋”与烈日下的我。汗水顺着脖子留下来,喉咙被灰尘刺得发痒,少年停车驻足,眼前是升出热浪的水泥地,远处是朦朦胧胧的树和砖墙。我于是骑车离开我熟悉的街道,不知多少次漫无目的的游荡在日落后的岛上。有人告诉我,学校是不老不死的怪物。我看着那些刚下课的学生骑车从教学区返回生活区,感觉夜风像时间一样划过我的肩膀。时间似乎只在我身上汹涌的流逝了。
我沿着江边公路用尽全力踩着单车。昏暗的路灯下,是不变的长路和风。攀上一条漫长的坡后一路冲下,风打在我的脸上,让我恍惚了一下,我又回到了起点?我才意识到这本就是条环路。我心底突然颤抖了一下,似乎我的人生也是如此。我愤怒而悲伤的站在街口。原来不做选择也是一种选择,我选择了最熟悉的选择,最先出现的选择,最无可避免的选择。

我回家了。我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修养自己,让头脑冷静下来。梧桐树的新叶翠绿,干燥的阳光亘古未变。这不是个多么美丽的地方,那也不是段多么无暇的回忆。但好在这里确实让我感到足够安全。
我独自走在街上,看到河边有家自行车店,便进门问了问是否有我的那款车。店主摇了摇头,但又轻盈的走到展台边,为我介绍了同系列的另外两台车,告诉我说喜欢不妨试试。我推出车子,想起第一次在自行车店买车时的样子。那天父母带着我去店里,也是可以在店前的路上骑行试车,路边是梧桐树和熙熙攘攘的车流,一如今天。我骑行到路尽头,让湿润的眼睛放松了一下,就调头回到店里。
有一个瞬间我真打算在这里买下它,不过,可惜或幸运的是,我不能永远逃避现实。

没多久我就走了。确切的说,回来的路上我就在策划返程。我还有事要做,不论是作为什么身份。疗愈可能是必要的,但终归只能是个插曲。
自行车的传动很有意思。当你正向用力时,脚踏会忠实的将动力传递到车轮上,而当你倒蹬时,花鼓会吵闹着拒绝做出反应。锁在车上的人要想不摔伤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不断的向前进。
往前走,别回头。往前走。别回头。

// 原文作于2025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