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占据了过多的生活内容。甚至在使用幻想逃避现实之前,我就已经将幻想看作现实了。
幻想是似是而非的梦,有时候人们用美丽的名字称呼它,梦想,理想,远方。早该警惕,时髦的理想主义作了外壳,掩护幼稚的幻想主义落地。
幻想的毒害在于对世界想当然的片面理解。不遵从唯物主义世界观,将世界和社会运行的规则片面的贴合到个体的行动和选择上。它大幅简化客观规律,忽视实际生产生活中会面临的现实情况和问题,更不关心现实问题的解决方法。它是似是而非的梦境。幻想令人的头脑与躯体解离,被两股力量牵扯,以至撕裂。
幻想会因为现实受挫而更具吸引力。沉浸于幻想的思维方式,人对现实世界的观察和学习就会不足,进而在处理现实问题时更可能失败。这种失败激发人的战逃反应,在无意识中缩回默认的舒适区,进一步加深幻想依赖。正如任何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幻想的氛围令人成瘾,破坏人的社会性,最终导向认知失调精神分裂的漩涡。
同时,随着人年龄的增长,现实问题会越来越紧迫。儿童是被赦免于幻想的,童心童言关于生活现实的奇妙反应被视为大脑和心智发育过程中的积极的阶段性现象,无所畏惧的好奇心也被认为是人类珍贵的探索能量。人本应该在十几岁终止这种状态,在肉体和大脑基本发育的青春期,人应该开始承担现实任务,停止幻想。可是当代的孩子们被保护的太好了,每天都被浸泡在人造的课本和考纲环境中,种子破不出铜墙铁壁,于是世界观只能依附于幻想而建立。
小孩数学学得好不见得是好事。问出“数学有什么用的”人,不一定是反智主义,也可能是现实主义。质问数学的人难道不知道读书记账的作用?难道没见过机械和电器的运作?他们问的是数学之于其所关心的世界有什么用。那么也许数学确实没什么用,因为每个人关心的世界是不同的。这种独特的语言大部分情况下被用于与非人的对象对话。而从关心人的一生的主要进程上来说,数学确实没用,最多只是个精巧的工具。
反过来说,必须警惕不质问数学的人的世界观。这些孩子是否连自己关心的世界都没有构建?那些未曾质疑数学有用性的我,实际上太匮乏现实主义的视角。对我来说,能够在课本和题目里以某种方式畅游就足够开心,更不用说有老师和同学陪我玩这场游戏,无形而巨大的教育体系还会奖励更好的成绩。The whole system is fucking fooling everyone。很久之后我开始关心具体的人和生活,并且发现痛苦丝毫不因此减少,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
影视也是幻想。电影结束后的怅然若失,是幻想世界消散时的不甘。偏爱剧情片,偏爱西幻冒险故事,偏爱穿越小说,因为这些世界都是从人的幻想中构建的,正如我用自己的幻想构建自己生长的世界。
音乐是幻想,艺术、文学都是幻想。歌单的统计已经显示,我喜爱的音乐多是关于相关的幻想作品创作的,甚至是幻想的人物用合成的声音创作的。流行音乐一大半在讲爱情,讲晦涩隐喻的欲望和内心戏,除了作为青春期孩子的调味剂再无用处。喜欢插画,喜欢收集立绘,喜欢阅读文字冒险一般的剧本,喜欢为旋律中幻想角色的倾诉而感动,以及偷情一样看粪作轻小说和穿越网文。流行的文化固然低俗,精致的艺术同样虚无。被现实按在地上的时候,呼吸着夹杂尘土的空气的时候,才会发现艺术是多么奢侈的东西,只有幻想中的人才能假装它唾手可得。
日式文化的幻想风格散播尤甚。大行其道的二次元文化整个都是幻想的世界。番剧动画和游戏往往承载的是幻想的生活方式,时空穿越、架空世界 、超能力、动物拟人、软色情、超现实情感关系、虚构历史,数不胜数。依附于此的音乐,日式逻辑的小说,绘画叙事,统统超出了门外三米的世界运行法则。这只存在于大脑皮层的文化模式,是一张巨大的异世界之网,令人沉浸,令人沉溺。
游戏,当然,沟槽的游戏也是幻想。游戏延续了音乐、绘画和电影的骚气,以第九艺术的身份参与构建了不少可歌可泣的美学。但随着硬件普及,独特的成瘾性大下沉时代,流行文化按惯例摧毁一切艺术。最先进的芯片和算法被用于调教人类的感官和内分泌,拿起键鼠/手柄/手机就开始赛博自慰。逃避既可耻又没用,而游戏是如此方便的避难所,幻想一个虚构世界成了最下流的逃避方式。
过去是接近真实的幻觉。去过和没去过的地方,哪里更远?想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是过去更远,因为过去是不可达的,而未来总还有机会。回忆昨天与幻想未来都是虚度当下的好方法,但是回忆的毒性要更大一些。不论昨天是杀了人,还是在会议室放了个屁,纠正它们的难度是完全相等的——也就是不可能。
有时候并不打算“纠正”什么,回忆不一定总带着后悔、遗憾这种词吧,也可能是纯粹的怀念和欣赏。可是美化未曾选择的道路,或者美化曾经涉足的道路,本质上是同一件事。所向往的是那个存在于过去的,一切都尚未发生的时候。过去的事总是美好的,不是因为它美好,而是因为它是过去。站在当场经历和站在此刻回忆,两相对比,那件事还是那件事,唯一增加的是“存在于过去”这个属性。
最幽默的是,因为过去之事的美学价值在于“过去”,所以即使它本身是痛苦的,也不影响追忆之人对它的享受。我有一次抱怨那些旧日记,时间已经拉长到未曾设想的距离后,其中的所思竟然还是不断重复的痛苦。可是如果不是因为痛苦,谁又会有时间写日记呢。记下来的东西不是沉淀的时间,而是一种关于痛苦的重采样,至少也是关于情绪强度的重采样。而情绪,是生命最重和最轻的幻想。
记忆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毒品。沉浸于其中让人虚度,让人忘记流动性,以静态的方式,幻想拥有整个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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